大概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深秋时节,我买了一张从武昌到衡阳的火车票,打算先顺路去南岳衡山看看。
五岳是远古时代的人们对山神崇拜、五行观念相结合的产物,也是封建帝王仰天功之巍巍而封禅祭祀的地方,更是封建帝王受命于天、定鼎中原的象征。古人形容五岳是:东岳泰山之雄,如坐;南岳衡山之秀,如飞;西岳华山之险,如立;北岳恒山之幽,如行;中岳嵩山之峻,如卧。千百年来的皇帝们在五岳山虔诚的祭祀,祈祷国泰民安。僧人道士在山上修行念经,善男信女们上山烧香许愿,名人雅客为五岳赋诗作画。人们还说五岳归来不看山,我想去看一眼衡山沾些仙气和灵气。
火车一路向南狂奔,我睁大眼睛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扑面而来,心里又是兴奋又是不安。当天傍晚的时候到了衡阳,我在火车站附近住进了灯光昏暗的小旅店,被子和枕头散发着奇怪的味道但房费便宜,看在钱的份上我也就不好意思多抱怨了。
安顿好住宿后,我就在附近的小吃店买了碗衡阳鱼粉,浇一勺衡阳特有的黄辣椒酱,挂满汤汁的米粉嗦进口,鲜、辣、烫顿时直冲天灵盖,舌头上的鱼片也特别滑嫩,神仙的晚餐也不过如此吧。
吃得心满意足的我不敢独自去人生地不熟的市区玩,就在火车站的广场边闲逛,冷不防地被迎面走过来身穿警服的男人叫住,他威严地问道:“ 喂!你是从哪里来的?又往哪里去?”
我一向对警察是又敬又畏,总觉得穿着制服的他们是正义的化身,是值得信赖的,因此毫不犹豫地实话实说了。警察看上去很年轻,叫他大叔不像话,叫他大哥差的不多,他板着面孔说:“ 跟我来。”
这次出门我没有做亏心事心里也没鬼,也不问警察大哥凭什么?就毫不犹豫地跟在他的后面走。我们穿过大街和小巷,一直走到离火车站不远的一栋居民楼的楼梯后面,一堵光滑的粉墙竖在眼前,再也无路可走了。我这个出门不带脑子的傻瓜,一声不吭地站在警察大哥的身后,眼睁睁地看着他猛地转过身来两眼火辣辣地盯着我,一副要吃掉我的模样。我还在想着这警察大哥是怎么啦?他已伸出双臂抱紧我,紧跟着他的嘴飞快地压在我的唇上。
天哪!我被对方一连串眼花缭乱的动作吓懵了,又不敢大声叫,人家可是执法人员啊,喊出去丢他的脸也丢我的脸,只是本能地在他怀里无声地挣扎着,如同老鹰爪下的小鸡子儿。正在难解难分的时候楼梯上面传来说话的声音,警察大哥松了手,我趁机挣脱出来飞奔出去。一口气跑到对面灯火通明的火车站,找到住的小旅店一头钻进去后将自己扔在床铺上,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歇息了一会儿,我的心情也惭惭地平静下来,发现汗湿透了内衣,便去小旅店里的公用浴室洗澡。
在洗澡间的墙壁上有个放肥皂小托板,我发现上面有只女式的手表,洗完澡后想都没想就顺手放在自己的口袋里。回到房间,同室住着一位自称是湘西来的妇女和她幼小的女儿。此时湘西的妇女正低头忙着翻包包和掀被子,无所事事的我和她的女儿玩。
过了一会儿,那湘西妇女问我:“ 姑娘!我的手表不见了,你有没有看到?”
我一听,这才想起了口袋里捡来的手表,当时要是爽快地从口袋里掏出手表给她就万事大吉了,令人遗憾的是我没有这么做。鬼迷心窍的害怕湘西妇女认为是我偷她的手表,自已是被蛇咬过的人,担不起偷东西的罪名啊,而我偏偏对名声看的太重。从前被人骂成婊子,骂我偷别人的男人,害得自己声名狼籍的背井离乡讨生活。如今我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,才出门又要背上坏名声,说实话的风险太大了,我担不起呀,因此昧着良心支支吾吾地回答说:“ 没有。”
大概那个湘西妇女也看出我在撒谎,她坐在对面的床沿上哭丧着脸说:“ 姑娘!我家的经济状况不好,手表来之不易,我上班又少不了它,你要是捡到了就还给我吧?”
我当即羞得无地自容的用脚趾抠地,想要抠出一个地缝钻进去,然后把自己闷死在地下。同时惭愧得说不出话来,心儿也愧疚得 “ 咚咚 ” 地直跳,差不多已经蹦出嘴了,使劲儿咽唾沫才把心咽回肚里。手表此时此刻像是听到主人的呼唤似的在我的口袋里面发烫,并且烧得我满脸通红,甚至觉得对面的湘西妇女听到了她的手表走动时发出的 “ 嘀嗒!嘀嗒 !” 地声音。
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说出来,太丢人了!我情愿从这个小旅店的三楼跳下去,情愿一错再错也不愿当面将手表掏出来给她,打死我也做不到,何况我没有偷是捡来的。再加上我刚刚无端地被那个陌生的、也许是叫李鬼的警察欺负,满肚子的怨气还没来得及发泄。宁教我被天下人骂,也决不能让天下半个人看到自己丢面子!倔犟的我红着脸,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。
我走到旅店门前的街边游荡,车水马龙的街头人来人往,阵阵清凉的夜风徐徐地吹拂着我的脸,将我那浆糊一样的脑瓜吹得河清水净。终于清醒过来的我转身快步走进旅店,我的自尊心太强,脸皮太薄,无论如何也没勇气将捡到的手表当面交给失主,便用废纸包裹手表,悄悄地放在洗澡间的窗台上,满心希望那湘西妇女能够意外地找到她的手表,也祈求老天爷原谅我的虚伪和懦弱。
虽然我将手表脱手了,但心中的愧疚感却没有放下,再也没有心思去南岳????山登高望远,去看山上终年翠绿的古木和奇花异草,去爬高耸入云的祝融峰。今生今世怕是也无缘去欣赏南岳衡山的藏经楼之秀、方广寺之深和水帘洞之奇,当然还有麻姑仙境。我对不起那个陌生的湘西妇女,我甚至觉得没脸见整个衡阳人。
对一个从小就被灌输无神论者的我来说,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想要忏悔和祈祷却不知道谁是真神。
被深深地愧疚感压垮了的我坐立不安,三步并作两步地下楼,心急火燎地赶到附近的火车站,打算买第二天的早上去羊城的火车票,有没有座位都不计较了。幸运的是我竟然如愿以偿地买到票,甚至还有座位。
当我磨磨蹭蹭地返回到小旅店,不敢看那湘西妇人,连她幼小的孩子我都不敢直视,低头溜到自己的床铺前蒙头睡觉,此时被子的臭味也顾不上了。和那个可怜的湘西妇女同处在一个屋顶下,身上薄薄的棉被如同巨石般沉重地压得我呼吸都异常地艰难。黑暗中传来妇人的叹气声,声声入耳,声声入心,使得我的良心每分每秒都在倍受煎熬,即使闭上了眼睛,脑子里仍是不停地浮现出她那张忧愁烦恼的脸庞,真是度夜如年啊。
一夜辗转难眠,天不亮我就赶紧地爬起来,临退房之前我特意地跑到洗澡间,发现窗台上揉成一团的废纸还在。我伸手一把抓住,感觉里面有个硬东西,将废纸三两下撕开扔掉后匆忙返回房间,悄悄地地将手表放在湘西妇女的床底下,趁此将丢掉的良心给捡回来,但愿天遂人愿呐。 就在我拉开房门时,身后突然传来响亮的咳嗽声,几乎将我的魂都给吓飞了,头也不回地冲下楼。 (待续) 上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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