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的二月二

海上生明月

二月二，龙抬头。老辈人总说，这一天一过，年才算真正落了尾，春天才算真的登了门。在我那藏在豫东平原里的小村子里，这个节令不似春节那般喧闹，也不似中秋那般隆重，却凭着一院灰仓、一鏊烙馍，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，把乡愁刻得深深浅浅。如今走远了，再想起那天的炊烟与声响，依旧暖得人心头发软。

我对二月二的最初印象，从来不是什么古老传说，而是大嫂手里那把油光发亮的木锨，和满院飘着的淡淡草木灰香。二月二的头天下午，是村里约定俗成的“围仓日”。平日里安静的院子，总要先被扫得一尘不染，连墙角的草屑都不见踪影。大嫂往院子中央一站，手持木锨，舀起锅底灰，手腕轻轻一扬，墨色的灰线便在地上稳稳铺开。

一圈、两圈、三圈，直到五圈同心圆整整齐齐铺在地上，像给大地画了个吉祥的图腾。最外圈还要描出一道上窄下宽梯子型的纹路，说是“登高纳福”，看着朴素，却藏着庄稼人最实在的盼头。圆心处的小土坑里，麦粒、高粱、豆子、谷子、黍米一一摆好，五谷杂粮往那里一放，仿佛来年的丰收就有了着落。最后盖上一块蓝布，一座小小的“灰仓”就立在了春风里。那时我总蹲在旁边看，觉得这仪式神秘又庄重，好像只要仓围得好，家里就永远不会缺吃少穿。

比起庄重的围仓，我更惦记的，是铁鏊上滋滋作响的脂油烙馍。在故乡，二月二吃烙馍，又叫吃“龙鳞”，图的是龙抬头、万事兴。母亲擀馍的手艺，是全村都夸的好。白面加水，揉得劲道十足，擀面杖一滚一转，下面的面饼跟着擀杖的节奏的旋转，薄如蝉翼的面饼就铺了满案，圆得像天上的月亮。往烧热的铁鏊上一放，不一会儿就鼓起小泡，两面烙得微黄，香气立刻窜满屋子。

刚出锅的烙馍最是金贵，刷上一层透亮的猪板油，撒上细盐，趁热一卷，两端微微翘起来，活脱脱一条昂首小龙。一口咬下去，软韧咸香，油香和面香在嘴里散开，暖意从舌尖一直淌到心里。那是贫瘠年月里最奢侈的美味，我们这些孩子，围着灶台团团转，眼睛直勾勾盯着鏊子，就盼着母亲递来第一张热馍。

那时白面金贵，寻常人家舍不得顿顿吃白馍。母亲便有了巧法子——做包皮烙馍。外层薄薄一层白面，内里裹着厚实的高粱面，擀压均匀，烙出来外白里红，看着好看，吃着也顶饱。偶尔家里宽裕些，还会炒上一把黄豆，卷在馍里，一口粗粮甘香，一口豆子酥脆，那滋味，如今再高级的点心都比不过。一张小小的烙馍，藏着母亲化俭为丰的心思，也藏着最踏实的烟火温情。

小时候不懂什么叫民俗，只觉得二月二热闹又好吃。扫院子、围灰仓、看大人忙活、闻满院馍香，一天下来，心里满是欢喜。我们不懂“阳气升腾”“农事渐兴”，只知道龙一抬头，天就暖了，风就柔了，树上要发芽，地里要播种，连日子都跟着往上走。

长大后离开故乡，走过不少地方，见过更精致的吃食，也看过更热闹的习俗，可心里最念的，还是豫东平原上那个普通的二月二。念大嫂围仓时认真的模样，念母亲擀馍时翻飞的手腕，念一群孩子围着灶台等吃的馋样，念院子里那淡淡的草木灰香，念那卷热乎咸香的脂油烙馍。

原来，我们记住的从不是一个节日，而是节日里的人、事、味道与牵挂。二月二龙抬头，抬起的不只是天上的龙，更是我们对生活的期盼，对故乡的眷恋，对亲人的思念。那些朴素的习俗，没有华丽的排场，却在岁月里酿得越来越醇，成为心底最温暖的底色。

又是一年二月二，春风再起，龙角初露。远方的我，仿佛又闻到了故乡的炊烟香，看见了院子里那座小小的灰仓，尝到了母亲刚烙好的热馍。原来有些记忆，从来不会被时光冲淡，只要一想起，便是满院温情，满心欢喜。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，是一生都忘不掉的、最温柔的旧时光。

肖燕

拜读老师生动的二月二亲身经历。我这个在城市出生的人，对二月二没有任何记忆，在您这里，二月二鲜活了！

真真

先生一句“依旧暖得人心头发软”，把我也暖到了……
我是个不过节的人，春节对我都只是普通的日子。插队那些年我知道春分在农村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。好喜欢读先生的帖子，有血有肉有文采。

山洞

肖燕 发表于 2026-3-20 09:40
拜读老师生动的二月二亲身经历。我这个在城市出生的人，对二月二没有任何记忆，在您这里，二月二鲜活了！

    是啊，这类的节气习俗本就是农耕社会的产物，在农村保留完整些是自然而然的。这突出了农村的日子里的鲜活，也透着农村里日子的一些拘谨。
     随着大规模的种植方式铺展开来，城市化进程的普及，这些东西会逐步萎缩，削弱，渐渐淡去，但历史一定会牢牢地记住他们，一丝一毫也不缺失。

海上生明月

肖燕 发表于 2026-3-20 09:40
拜读老师生动的二月二亲身经历。我这个在城市出生的人，对二月二没有任何记忆，在您这里，二月二鲜活了！

谢谢肖燕关照！

海上生明月

山洞 发表于 2026-3-20 11:46
是啊，这类的节气习俗本就是农耕社会的产物，在农村保留完整些是自然而然的。这突出了农村的日子里的 ...

谢谢您的理解！

海上生明月

真真 发表于 2026-3-20 11:11
先生一句“依旧暖得人心头发软”，把我也暖到了……
我是个不过节的人，春节对我都只是普通的日子。插队那 ...

谢谢版主真真的鼓励！

彩色风筝

二月二龙抬头~ 写的真好， 把农村的风俗写得很详实， 仿佛我们来到了农村， 亲眼目睹了农民盼望丰收， 过上吃饱的日子。 楼主回忆了小时候， 嫂子在院子里用草木灰画圈， 母亲烙馍的香味， 一辈子都难以忘怀。

彩色风筝

二月二龙抬头，抬起的不只是天上的龙，更是我们对生活的期盼，对故乡的眷恋，对亲人的思念。~~这段话写得好， 龙抬头， 是农民对生活的期盼， 对故乡的眷恋， 对亲人的思念。 如今每年还有龙抬头， 只是物是人非， 那香香的烙馍不是母亲的手烙成的。

廖若晨星

拜读老友佳文: 记忆里的二月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