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世纪八十年代,我分到新房,邻居是老张家三口。老夫妻退休前是林科院老职工,儿子张建军大专毕业接班进了科学院。建军一表人才却性格木讷,年过廿三仍单身,老两口急得托遍媒人。后经介绍结识了小儿子一岁英子,两人一见钟情,不久喜结连理。英子没正式工作,老两口掏出积蓄“运筹”一番,给她在国营商场谋了店员职位。小两口上班,老两口带孙,一家五口和乐融融,楼道里常飘着张家烙饼的香气。
九十年代改革潮涌,英子下岗。恰逢广式服装在伊春风靡,她咬牙南下进货。张家把攒的棺材本塞给她:“挣亏都认,家是你后盾!”英子争气,三年间从街边小摊扩成两家门店,穿戴愈发时髦,言语却渐带锋芒。 某日黄昏,英子撞见我在院里给邻居卜卦,非要算财运。我推辞不过,掐指马前课道:“七八年后有小财,但犯朱雀口舌——记住叔这句话:家和万事兴,后方稳,前路自通。”她笑应着,眼底却掠过不耐。 千禧年后,建军察觉异样:英子常夜归,对儿子亮亮不闻不问,更抱怨他“窝囊”。风言风语终成实锤——她与初恋男友酒店私会,被建军撞破。这个憨厚男人红着眼恳求:“为亮亮,咱翻篇行吗?”公婆搂着孙子垂泪不语。
英子铁了心离婚。建军求岳家劝和,岳父抡棍怒骂女儿,气急中风入院;兄姐的苦劝只换来英子冷笑:“穷日子我过够了!” 离婚那日,建军净身出户:“钱你拿走,只盼你过得好。” 张老汉搂紧抽泣的孙子,门框上“家和万事兴”的剪纸褪成惨白。
英子风光没撑几年。2008年经济寒潮席卷林区,店铺接连倒闭。雪夜,我见她在废弃店门蜷缩,貂皮大衣裹着哆嗦的身子。“刘叔,卦真准啊……”她灌了口烈酒嘶笑,“当年要是听您的……”话音散在风里。 另一边,建军再婚了。新娘是幼儿园老师,待亮亮如己出。张老汉老屋总飘着笑声,亮亮考上大学那年,全家重贴了金箔春联——“天和风雨顺,家和福自生”。
一年深秋,英子搀着中风的老父晒太阳,撞见建军一家。老人颤巍巍抓住前女婿的手,泪淌进皱纹里。亮亮默默递上棉坐垫,英子倏地别过脸。风卷起落叶,恰似当年她南下进货时,婆婆追着塞进她行囊的那包松子。卦辞谶语终成空,朱雀衔哀泣晚风。
莫道财星偏照影,万家灯火睦中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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